南昌城北,墎墩山下,曾封存着一个汉代侯国最鲜活的记忆。
2015年12月,海昏侯墓阶段性考古发掘成果公布,一个曾经只存在于史书片段中的侯国,携带着璀璨的文物与丰富的历史信息,重现于世。一项项重大发现和解读勾勒出汉代海昏侯国的鲜活面貌,成为解读中华文明汉代篇章的全新窗口。
十年探源,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的保护利用、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播,不断迈上新台阶。万余件文物走出尘封两千年的秘境,让沉睡的历史变得可感、可知、可对话,持续为今人提供着深厚的文化滋养。
考古拼图还原侯国史诗
一切始于2011年春天的一个意外。
南昌新建区墎墩山,村民意外发现一处幽深的盗洞。后来担任海昏侯墓考古领队的杨军火速赶到现场。高大的封土堆旁,散落着厚重的椁木碎块和白膏泥。盗洞深入地下14.8米,直抵椁室。
“大概率是座汉代高等级贵族墓,墓室内满是泥沙与积水,文物应该保住了。”杨军回忆。
考古队没有急于发掘主墓,而是先对周边约5平方公里进行系统勘探。面积约3.6平方公里、城内水陆交织的紫金城城址,被确认为海昏侯国的都城,与历代海昏侯墓园、贵族平民墓葬一起,勾勒出一个汉代侯国的完整面貌。
在城址的西南面,一座占地4.6万平方米的墓园布局严整,包含2座主墓、7座祔葬墓和1座车马坑,以及完整的祠堂、寝殿、园墙乃至排水系统等遗迹。“这样布局完整、祭祀体系完备的西汉列侯墓园,实属罕见。”已故秦汉考古学家信立祥生前一直希望找到一座以汉制埋葬的列侯墓“标本”。
“之前发现的汉代列侯墓,要么主墓被盗掘,要么墓园遗迹荡然无存。”信立祥曾告诉记者,长沙马王堆汉墓虽为列侯墓,却沿用战国楚制,学界缺少对汉代列侯葬制系统认知。
随着主椁室开启,震撼接踵而至。堆积如山的五铢钱,总重超过10吨;璀璨夺目的马蹄金、麟趾金、板金等,总重超过115公斤;符合《周礼》中记载的“诸侯轩悬”的三堵悬乐;带有“昌邑二年”“昌邑九年”“昌邑十一年”年款的青铜器……它们不仅是西汉强盛国力的缩影,也是汉代经济社会制度的实物见证。
而揭开墓主身份的关键,是一枚置于墓主腰部的玉印——“刘贺”二字清晰可辨。这位汉武帝之孙为帝仅27天,一生经历王、帝、民、侯四种身份,然而史书对他记载寥寥。
“刘贺的身份转折,藏着西汉中期的政治博弈。”时任海昏侯墓考古专家组副组长的张仲立介绍,从长安为帝到南方封侯,刘贺的人生轨迹,正是当时中央与地方、皇权与权臣张力的缩影。
如果说刘贺的个人沉浮是那段历史的一个剖面,那么整个海昏侯国遗址,则提供了观察汉代侯国制度的立体框架。杨军从大遗址研究的视角指出,海昏侯国遗址见证了郡国并行制下的汉代侯国的基本格局,不仅是研究汉代历史与社会的重要实证,也是极具展示价值的国家级文化遗产。
文物“开口”补白历史缺页
《汉书》中“行淫乱”“行昏乱,恐危社稷”等描述,给刘贺打上了“荒淫”的标签。但墓中出土的文物,却揭示了这位传奇废帝更加立体的人生。
当墓室开启,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满室金玉,而是那些与精神世界相连的物件。按照汉代“事死如事生”的葬俗,《诗经》《礼记》《论语》等儒家经典随葬于主墓的藏椁中,被专家推测为刘贺生前所读。其中,一枚字迹随性的木牍,很可能是刘贺本人的读书札记。一个在史书中纵情声色的形象,在考古发掘现场,首先显露出的却是静坐阅读的侧影。
一面绘有孔子像的漆衣镜,更是让人凝视良久。镜屏上不仅绘有孔子及其弟子像,还以墨书简述其生平言行。
“想象一下,他每日更衣理容时,都会面对孔子的形象与生平简述。”张仲立说,这更像是一种时刻的自我观照与道德警醒。
如果说上述竹简丰满了刘贺的个人形象,那数十版公文木牍,则为汉代制度补上了鲜活注脚。海昏侯墓出土简牍释读团队对出土简牍的红外扫描照片进行研究时发现了《海昏侯国除诏书》——南方地区唯一的汉代诏书实物,木牍上有19位大臣的署名,完整记录了刘贺死后侯国废除的全过程。
“诏书还揭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历史,如明确了刘贺的死亡和下葬时间,填补了史料空白。”诏书整理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杨博说。
与此同时,失传1800余年的《齐论语》、迄今存字最多的《诗经》简、首次现世的《春秋》经实物……这些典籍在墓中有序存放,俨然一座“地下图书馆”。
北京大学出土文献与古代文明研究所教授朱凤瀚介绍,海昏侯墓出土的大量儒学经典,是汉武帝“独尊儒术”后儒家文化传承的实物佐证。
这些跨越千年的遗存,不仅丰满了一个历史人物的人生,更丰富了世人关于汉代文化的认知。
开一扇窗探寻文明根脉
最早的孔子像、最早的钢制医用毫针、全本《诗经》简……一件件出土文物屡次成为公众话题,纪录片与出版物紧随其后,人们像追剧一般关注着海昏侯墓考古研究进展。
十年来,“海昏侯热”热度不减。2025年年初在广州南越王博物院举办的“贺·岁”展,首日便创下该院临展厅的最高客流纪录。
“海昏侯”已从一个考古发现,演变为一种文化现象。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仁湘将这一现象称为“海昏侯现象”:“它不仅是考古学的重大收获,更标志着公众考古的一次成功实践。学术成果走出了象牙塔,成为全民可感的文化体验。”
这场文化与公众的对话,其基石是科学严谨的文保工作。当考古人员发现内棺因挤压严重变形、最薄处不足半米时,并未贸然开启,而是将主棺套箱后,整体移送至条件严控的实验室,运用三维扫描、透射影像技术等十余种先进技术,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文物“见光死”。
“高光谱扫描仪过去几乎没有应用于考古现场。但在海昏侯墓考古工地,我们创新性地用它来扫描孔子衣镜,这才发现了最早的孔子像和相关文字记载。”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科技考古与文物保护中心主任李文欢说,这个项目本身也推动了中国文物科技保护理念的更新。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前所长王巍评价,海昏侯墓葬发掘清理运用“实验室考古”方法,是中国考古学和文化遗产保护技术“完美”结合的范例。
回望十年,海昏侯墓考古发掘在补史、证史的同时,更激发了社会对历史遗产的珍视与对中华文化的认同。
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管理表示,海昏侯墓考古发掘打开了一扇窗,让更多人得以触摸中华文明的根脉。
来源: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