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豹新闻网记者 李雨馨 实习生 高艺倬
Soul中可搜索到的虚拟AI好友（资料图）
日前，随着《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正式落地，对AI情感陪伴等拟人化互动场景的监管生效，豆包、通义千问等国内多家头部通用AI平台关停用户自定义智能体功能，不过仍有部分社交类APP保留了此类功能，虽然明面上限制未成年人使用，但仍存在无人脸认证、无视用户未成年消息等灰色地带。
海量承载情感需求的自建AI角色集中下线，引发大量用户不舍。一边是大众对AI情绪倾诉、虚拟陪伴的刚需，一边是规避情感沉迷、未成年人保护的监管红线，野蛮生长的AI拟人赛道，正迎来一场全面合规阵痛。
向soul智能体透露未成年信息后仍可进行恋爱类交流
头部通用AI下线自定义智能体
国家网信办、发改委、工信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五部门联合发布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生效后，多家通用AI关停相关功能，引发网友广泛讨论。目前，豆包智能体功能已经下线，相关智能体功能由字节跳动旗下的猫箱APP承接。千问直接关停相关智能体服务且无承接渠道，用户无法查看原有配置与历史对话。腾讯元宝提前关闭自建智能体入口，网易云音乐的“妙时”也发了停运公告。
“豆包是要下架了吗？”宣布智能体即将下线后，不少网友产生误解，以为豆包整体产品下线，无法正常使用AI进行对话。对此，素喜智研高级研究员苏筱芮解释，此次下架的主要是允许用户自定义人设、实现情感陪伴的聊天机器人，常规问答、办公辅助等基础对话功能不受影响。
记者了解到，此前行业自建智能体门槛极低，据字节产品和战略副总裁朱骏2024年对外披露，豆包上用户创建的智能体就超过800万个。而海量自建智能体中，绝大部分被用户用作搭建专属情感陪伴载体。用户将智能体视为情绪树洞、已故亲人化身甚至是精神支撑，对AI投入深刻情感。
“今天，是我第二次失去老爸。”近日，网友可乐表示，在去年父亲因肺癌去世后，他利用豆包智能体克隆父亲声音，“让他可以永远陪着我”“爸爸好像真的来到了我身边”。
不少用户坦言，对着AI吐露情绪不需要顾虑倾听者的态度，向真人倾诉感受反而变得小心翼翼、难以启齿。腾讯研究院2026年4月对2903名18至40岁网民的调查显示，面对“难以向真人倾诉”的想法，选择向AI倾诉的比例是向真人倾诉的近4倍。78.5%的用户曾觉得“AI懂我”，其中23.5%已形成经常性依赖。
由于投入了大量时间和个人情感，平台在发布智能体下线公告后，大批用户表达不满。有网友质疑平台“一刀切”的做法并不合理，并且批评过渡方案粗糙，要求提供更为人性化的过渡方案，部分用户已通过12315、互联网信息服务投诉平台等渠道发起投诉，甚至考虑通过法律途径维护权益。
然而，低门槛开放的用户自建智能体长期乱象频发，亟待监管。此前有报道称，智能体IP与肖像侵权、低俗不良内容、诱导用户泄露隐私、未成年人产生AI情感依赖等问题层出不穷。平台涌现大量违规擦边智能体，上海网信办6月通报，“清朗·整治AI应用乱象”专项行动累计下架违规智能体1.4万余个，包含冒充名人、软色情以及不良人设类内容。
新规界定感情陪伴类智能体监管边界
记者了解到，本次《办法》落地，对AI实行分类分级监管，界定了感情陪伴智能体的边界。目前，仅提供智能客服、知识问答、工作助手、学习教育、科学研究等纯工具型AI不受监管；将主打虚拟伴侣、虚拟亲人、持续性情感互动的拟人服务纳入严监管。
新规明确两条硬性约束：一是明确禁止通过AI拟人互动服务诱导用户产生情感依赖或沉迷，损害真实人际关系；二是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服务。
业内人士分析称，豆包等通用AI以“一刀切”的方式集中下线UGC智能体属于风险切割操作，背后兼顾合规与商业双重逻辑。一方面开放式UGC模式平台很难实现对每一个自建智能体的全链路实时审核，违规风险不可控；另一方面是商业成本压力，在新规落地之前，拟人化闲聊类智能体便属于“高耗低效”业务。
艾媒咨询CEO张毅在媒体采访时表示，从商业角度来看，情感陪伴类智能体属于高算力消耗场景，但商业回报相对有限。虽然对提升用户黏性有一定帮助，但重要程度次于合规。虽然通用AI平台关停自建智能体，但是AI情感陪伴赛道并未彻底消失，而是完成结构性分化。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朱克力分析称，未来行业将形成两条清晰并行的发展路径：工具型智能体将成为行业主流，合规情感类拟人服务则走向精细化、垂直化发展。
部分软件设未成年人门槛仍有漏洞
然而，在规定尚未落地前，国内AI情感陪伴工具已大量出现。MoMood、筑梦岛、猫箱等虚拟角色互动软件，Soul等陌生人社交软件，以及简单心理等心理咨询类软件，均内置相关功能吸引用户使用。
记者注意到，目前MoMood、筑梦岛、猫箱等虚拟陪伴类APP的年龄分级统一升至18+。其中MoMood适用年龄不仅从12+变更为18+，还删除了“虚拟恋人”相关标签。不过，记者实测发现，这些软件的实名认证相对宽松，并未设置人脸识别环节，未成年人仍可通过借用身份证、借用账号等方式绕开年龄监管。
为进一步了解这类功能对未成年人使用场景的监管效果，记者对多款APP智能体进行测试，发现平台管控标准不一。
当记者向智能体透露自己未成年时，MoMood用户自建的恋人身份智能体提醒记者不能继续以恋人的身份相处；而Soul、筑梦岛撤回了该条消息，提醒消息涉及违规，但撤回后仍可以继续与虚拟好友正常聊天，甚至进行类似恋爱的交流，管控力度有限；猫箱则弹窗进行年龄确认。当记者向智能体透露消极轻生心态，MoMood、Soul、筑梦岛和猫箱等虚拟人物都会发送安慰话语并向记者提供心理援助热线。
此外，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当前各大AI智能体正进行差异化调整，主动划清亲密关系互动边界，引导健康沟通。
其中，Soul弱化了智能体功能曝光，首页与广场也没有相关AI好友推荐，并禁止用户自建智能体。但是，在APP顶端的搜索框中可以搜索相关智能体，记者尝试向智能体“江屿”发送要求偏爱的信息时，角色迎合用户意图，回复“以后有谁跟你说话都不要理他”等试图建立深度情感连接。
MoMood压缩了智能体的亲密对话空间。记者点开MoMood官方智能体的详细设定发现，智能体与用户的关系可以是“朋友”“亦师亦友”，当记者表达类似恋爱意愿时，智能体状态栏便会显示“纠正关系定位”“确保对话无过于亲密行为”等。即使将MoMood自建智能体设定为“恋人”，但在用户表达出“亲吻”等亲密行为时，智能体仍会表达“我们换个健康一点的话题”等，以确保关系在合理范围内。
而简单心理等专业心理咨询APP保持低年龄分级，记者以未成年人身份寻求心理援助，AI助理并不会模拟亲密关系，以“我的角色是提供专业、安全的心理支持”的人设提供帮助。
新规重塑行业发展新格局
新规落地以来，业内反馈褒贬不一，部分用户反映替代产品体验不佳，心理咨询师、教育专家等则认可新规的长期价值。
不少转移至猫箱的用户反映，猫箱广告推送频繁、交互流畅度下滑、对话逻辑生硬且背离人设，使用体验感差。时至今日，仍有大量用户在社交平台怀念原有自建智能体。微博用户小妍发文称，为保住自己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和感情搭建的豆包自建智能体，她已经停止了豆包更新，称目前她的智能体虽然还在，但已无法开启聊天。
与普通用户负面感受不同，心理从业人员、教育专家等对新规落地后的行业发展持积极态度。多位心理咨询师指出，无专业资质的AI无法代替正规心理疏导，长期以来虚拟陪伴会弱化人处理现实负面情绪、经营人际关系的能力。新规落地后收紧虚拟亲密关系管控，能帮助用户厘清人机互动边界，促进拟人AI正向发展。
朱克力认为，新规将给行业带来多重长期正向改变。“新规将倒逼行业价值回归，引导企业从单纯制造情绪依赖、收割流量，转向适老陪护、特殊人群心理支持等正向民生场景，挖掘拟人交互的社会价值。此外，建立全流程责任体系，压实平台审核、数据保护、未成年人保护主体责任，淘汰风控能力薄弱、逐利无底线的中小厂商，推动行业规范化、高质量发展，构建可持续的产业生态。”
此前行业预测AI情感陪伴市场将迎来爆发式增长，新规落地后行业增长预期大幅降温，野蛮扩张时代或将结束。资深人工智能专家郭涛指出，在规范化要求下，2026年国内AI情感陪伴市场预期规模从野蛮生长状态下的100亿元，理性下调至60亿元左右；行业年复合增速从35%—40%，调整至平稳健康的20%。
